这一切都得怪李小香


一切还得从四年前的花生地里说起。 我记得为了赶时间，那天我们出了学校后一路狂奔，打着补丁的淡青色小书包在屁股后面哐当哐当地响。我还记得那天天气格外清爽，扑面的雨后泥土气息充满欢喜味道，道路两侧耸立着高大的意杨树，踹上一脚后迅速跑开，哗哗一阵积雨声是如此熟悉和让人兴奋。而放眼望去，我们的田野里一片新绿，更是令人口水遍地。 真的，毛头和三角当时就是在不停地吞口水，他们干裂饥渴的嘴唇以及喉咙间发出的汩汩的声响让我想到自己三年后初中学堂上第一次见穿短裙的女音乐老师时的场景，那时我已长到十四岁，那时我已很少像今天这样频繁逃学，那时我已是个快熟了的大孩子了。这时我只是骂他们：“没出息，这辈子就没吃过花生吗？” 毛头满脸疑惑，说：“不是说好了偷泥鳅家的西瓜么？” 三角狠拍了一下毛头的后背，也学我的口气骂：“偷你个头啊，泥鳅家把狼狗牵到地里来了，他家那条狼狗比我家水牛太高，跑起来比你家驴子还快，要偷你偷去，咬不死你！” 毛头咋咋舌，不说话了。 我奇怪三角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泥鳅家狼狗的事。是啊，狼狗又不是他家的，他怎么会知道狼狗知道的那么清楚呢？本来我们是说好偷泥鳅家的西瓜，而且准备第一节下课就溜了的，但早上泥鳅忽然光明正大地走到我们面前：“我爷爷把狼狗牵下瓜地了。”我听了吃惊不小，但还是鄙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偷我们家西瓜的小偷，嘴上更是不屑说：“关我屁事！他牵什么关我屁事啊，他牵学校来都不关我事。” 但在泥鳅的忠告下，我们还是被迫改变了计划。说是“我们”，其实只是我一个人从中策划，而之所以要说成是“我们”，只是为了显示我和毛头和三角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是一个庄子的，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逃课，我们一起玩弹球掏鸟窝，我们甚至在彼此家里都吃过饭（家长在场的），我们是桃园村最要好的伙伴。 三角在路上时还说到我们的关系了：“要我说，我就喜欢放学去你们俩家，呆家里我妈老让我做作业，我都说了在学校做完了，她还不信，还要我做。” 毛头拿袖口揩了揩鼻涕，说：“我妈也是，我也喜欢去你们俩家。”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放学后去他们俩家呢。 田野里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花生遍地，我现在才发现我们桃园村人虽然家家不缺（至少我在毛头和三角家都能吃到）花生吃，但真正种植的却是很少。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满目只是齐人高的玉米杆子，和矮矮的养蚕用的青绿的桑树林，而隔着一条小河的对面，便是泥鳅家的西瓜地，好几亩，有的瓜藤都蔓延到河床下来了，空气里飘荡着诱人的瓜泥味道，我们仿佛看到地里的西瓜正奋力挣脱瓜藤的束缚，争先恐后向我们滚来，乌黑的瓜子和鲜红的瓜瓤触口可及。 但想到狼狗，大家都蔫了下来。 “狗日的狼狗！狗日的泥鳅！”我心里愤愤地骂。 毛头和三角走的乏了，看上去像两根焉了的西瓜藤。 太阳就这样在我们的脚步中渐渐转上当头，头发摸上去有点发烫，但还不是十分热。我竟然想起了前几天课上老师教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然后问三角：“你会背《锄禾》吗？” 三角歪头望西瓜地的方向不吭声，毛头说：“为什么要锄禾啊，他们为什么不锄西瓜啊？” “西瓜西瓜，你不吃西瓜能死啊！”我莫名其妙就发火了。 毛头吓了一跳，三角眼里却放出光来，他说：“我知道花生地在哪儿了。” 三角说的没错，花生地就在玉米地后面。 我们弯着腰，几乎是爬着进玉米地的。其间玉米狭长的叶子一直在挠我的脸和脖子及胳膊，叶子上面布满着细细密密的刺毛，这使得它拉起来格外带劲，汗水流过处生疼无比。未及一半路，毛头终因忍受不了疼痛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角扭头说：“毛头你嚎什么丧，再哭把人引来了。” 毛头抽泣说：“叶子拉人疼。” 三角说：“难道我就不知道疼么？” 我抬头看见三角脖子被拉出好几条血印，居然能毫不吭声，他这样牛逼的精神深深的感染了我，竟也不觉得疼了，并且平生第一次跟着他附和：“毛头你再哭我们不带你玩了。” 毛头见爬了一半，不好再退回去，只能陪着我们继续爬下去。 他一边爬一边哭，这让我觉得十分滑稽，我最初的策划里并没有这样的情境。我最初对偷西瓜的策划是泥鳅他爷爷在帐篷里睡着了，我们最后旗开得胜，满载而归；而即便是作为临时上阵准备不足的偷花生，最后的结果也该是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得满满的，手里嘴里还拿着嚼着，甚至大家饱餐一顿后花生还多得都要用书包来装。现在一切都乱了。 三角爬在最前面，我在后面安慰毛头：“一会儿就能吃到花生了，你不是最喜欢吃花生的吗，到时候我多分一点儿给你。” 毛头哭着说：“我不喜欢吃花生，我喜欢吃西瓜。” 我说：“那泥鳅家的狼狗怎么办？” 毛头说：“我们家有药，我哥用来药龙虾的，小瓶子只要三瓶河里的龙虾都飘上来了。下次我们放点药吧，把泥鳅家的狼狗弄死，要偷多少偷多少。” 我心想毛头你还真毒啊，嘴上说：“好啊，但是怎么来药它呢？狼狗不让我们靠近啊。” 毛头说：“我们骗泥鳅带他家狼狗来我们家玩，到时候我用面饼沾药来药它。” 我说：“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泥鳅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毛头说：“泥鳅怎么会知道啊，我们不让他知道啊。” 我说：“不让他知道他怎么会带狼狗去你家？” 毛头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在前头爬着的三角这时忽然爬下了，回头说：“嘘——” 我们都被被他嘘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三角还是爬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死了。于是我推了推毛头。毛头低声叫：“三角——三角——” 三角有了点儿反应，慢慢向后爬，他的样子很笨拙，说不出的滑稽。 三角爬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我和毛头都说：“快说哎快说哎。” 三角睁大眼睛，说：“前面有人爬灰。爬灰。” 我和毛头都吓得愣住了，忍不住张大嘴巴问：“谁啊？” 三角说：“泥鳅他爷爷和西庄的傻二奶奶。” 他说话间，我已悄悄地向前爬了过去。 只几步，耳边就传来了奇怪的呻吟声。我小心地前后挪动着膝盖，努力不让玉米杆子发出声响，强烈的好奇让我心突突地仿佛要跳出胸腔。我看到前面铺天盖地的一片金黄的花生花，花生地中央铺满衣服，周围一片狼藉，两条白白的人身抱在一起，他们在衣服堆上翻滚。我看着看着，一切突然停了下来，透过杂乱的花生间隙，我感觉有两道明亮的目光穿将过来，翻着鱼白，死死地盯着我，紧跟着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啊”地锐叫，劈头盖脸罩向我。 我感觉我死了。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三角都在为那对男女究竟是谁争论不休。三角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当时离得很近，看清了他们就是泥鳅的爷爷和西庄的傻二奶奶。我感觉那个身影是傻二奶奶没错，但那个男的肯定不是泥鳅他爷爷。傻二奶奶很年轻，相貌也不丑，她只是辈分长一点罢了，傻二奶奶虽然傻，但怎么会看上泥鳅他爷爷一个臭老头呢？只是这一次，毛头居然也站在了毛头那边，说他也看到了，那个男人确然是泥鳅他爷爷没错。我怀疑他俩是嫉恨泥鳅他爷爷把狼狗带到瓜地里，害我们吃不上瓜，所以才故意说那个男的是泥鳅他爷爷。 他们太可恶了。 我们那天什么也没有偷到，这是我们所有的行动中最失败的一次。 时隔四年，如今我读了初中，也常常会想起那次滑稽的遭遇，并且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在宿舍里和寝室同学们分享，而他们也不厌我烦地一次次洗耳恭听。我时常有意无意地夸大事情，说我看到了更多的其它有色镜头，并且事情还有延续。我说得绘声绘色，他们也听得如痴如醉，我们互相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多次杂乱无章的讲述之后，大家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破绽（或许一直就知道却秘而不宣），兴趣转向小黄书一类，且众口相传纷纷说我吹牛逼，说我只是虚构了一场经历罢了。 你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吹牛逼了，但仔细现象我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是在吹牛逼。 这是谁的错呢？ 为这事我想了好几天，甚至还做梦了。最后我想到了泥鳅身上，不，是梦到了李小香。 泥鳅那天不合时宜的忠告的确是让我多浪费了一节课思考上午逃课了究竟来干点啥好，但坐我前面李小香整整一节课都在眼前摇来晃去，还不时用举手回答问题的方式干扰我的思绪，这些都让我无比愤怒。但遗憾的是在那天下课铃前我还是找到了灵感，李小香头发上扎着的黄色饰花让我看到了田地里大片大片金黄耀眼的花生花，它们像早上六七点钟新升的太阳一样，无比灿烂，而李小香站在中央，微笑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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