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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花开发公司拆迁办公室

这可能是一天的开始,也可能是一天的结束。也许是晨光微熹,也许是暮色浓稠。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天,无风无雾无云。

我踩着一辆残旧的男式二八自行车,悠然地行进在一条细长的小路上。路上空无一人,我随意地将龙头摆弄得忽左忽右,两条腿交替着腾空在车蹬上方。车胎压着散碎的石子,发出沉闷的呲呲声。踩了很长的时间,却一直没有路口可以拐弯,这条路很直,仿佛直到了那个我极想去的地方。只是没有力气到达。

路的两旁很多低矮的房子,坐在房门口磕瓜子的小媳妇,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舔着嘴角冲我咯咯地笑,两个中年妇女一边互拍着对方肥硕的大腿正大声说着本该悄悄的话一边不忘故作亲昵地喊着我的小名,“春儿,去玩吧?”“哎,去玩。”行进的车还是忽左忽右的将那句“我跟你说呢,隔壁老黄……”扔在耳后的碎石路上。穿着西装的流浪汉和红砖房格格不入,却也低垂着脑袋陷入颓败的思索中,路边的野狗在阴沟里舔水喝,一口赶不上一口,这样的情景竟也相谐成趣了。

车一直哐当哐当地往前走,不远处,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又或许是一群熟悉的背影。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纸张,我的脚开始用力,像是要把记忆碾进尘土中。任它飞扬跋扈。车离他们越来越近,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哎哎,你的结算单做出来没有?哎哎,你的报价单整理出来没有?哎哎,你们这些骗子,为什么拆我的房子?哎哎,哎你妈个头……我用力的蹬,车头不再忽左忽右,我努力赶上那些熟悉的身影,为什么我不用上班,为什么我在这里看风景?

一阵冷汗从背脊处渗了出来,我再次从恶梦中惊醒。看了看钟,深夜两点钟。手探到水杯,摸索着喝了两口水,定神一想,我明天会很忙,会埋进一堆拆迁户的身躯和口水中,便心满意足的躺下,翻个身沉沉地睡了去。

悦耳的闹铃响了半个钟头,我睡眼惺忪的走到窗前,阳光并没有在预料中升起,窗外的树叶摇得簌簌作响,打开窗,却吹进来一股温热潮湿的夏风。

看时间不早了,我抓起包就往外跑,一想到会有人比我先到公司,比我更加积极,我就一阵眩晕。等跑到车站的时候,所有人的神情都和我类似,每个人都双手握拳,眉头紧琐,一副便秘的模样看着远处的公交车。等到我要上的车到了站,投币箱却被两个中年妇女堵住,为了展示做作和虚假的友谊,她们将两块钱推来搡去,一会塞进对方的口袋里,一会塞进对方的裤兜里,我真害怕她们的友谊一经升华,会把那两块钱塞进对方嘴巴里(那样实在不卫生)。好在司机也看不下去,冲他们大吼一声,“要投快投!”她们充忙的把两块钱塞进钱箱,亲密无间的往里走去。我着急的看了一下时间,又耽误了我三十七秒钟宝贵的工作时间。

走到公司附近的早点铺子,看见大胡斜依在民生甜食馆里的白墙上,一边挑起面条送到嘴旁,一边规律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阵寒喧过后,我坐到她的对面,专心地吃起面条,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脑门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碗的方向滑落,大胡扶了扶眼镜架,镜片背后的眼睛瞪得溜圆,“食物消化有个完整的链条,首先要经过牙齿咀嚼,将食物切碎,通过唾液搅拌后再到胃里面,进餐时间最好能保证20至30分钟,为此,应该安排好自己的早餐时间。每次五根面,咀嚼五十下,一、二、三……”当大胡数到三,饱含关怀的抬头看向我时,我刚刚仰着头咕咚咕咚喝光剩下的面汤。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大胡瞪圆的眼珠,抓起包就往外赶去。大胡在背后喊到:“饭后不要巨烈运动,慢点走,一、二、三……”

大胡喊得声嘶力竭,声音穿过热气腾腾的大煤炉子上方热气烁动的影像,穿过端着铝质汤锅的妇女的睡裙摆,穿过吸着热干面的秃头男人额头上的汗珠,穿过涂着蓝色眼影的少女周身浓烈的香水味,到我耳畔,我佯装没听到,不屑这一路的悠闲,匆匆赶去我的工作地点。

我走得很快,两旁的都耸着正在翻石修路的推土机,灰尘弥漫在空气里,使得早晨的阳光萎萎缩缩,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照射下来的碎光都不够明朗。耳朵里传来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叮呤哐啷,叮呤哐啷,顺着声音看过去,走在前面的一个不足一米七的瘦弱身影,正是拆迁办的金贵,一双短腿刚劲有力,腰间的钥匙串跟着瘦弱的臀部撞击不止。细于男性标准腰围的腰肢上,皮带生生的缠了一圈半,那露在背后的一截皮带,探头探脑,滑稽得很。我走到金贵身边,金贵正边走边看四周匆匆赶路的老中青幼各类女人。眼珠刚刚伴随着紫色泛白花的裙摆走去,又急刹看向暗灰格子吊带背心,大约驶出十米范围又转向低腰磨白牛仔裤,只到我拍他肩膀的时候,那粒眼珠还在追随一件棉布睡袍,我看到睡袍的主人,一个年约四旬的妇女,睡袍的里面波澜壮阔,我随即打了一个冷颤。

我要不拍他肩膀,对于金贵来说,这也许是一天中美好的开始,一年中美好的一天,一生中美好的回忆,这样一分析,我真的是罪大恶极。他没好气的说道,“拍什么拍撒?”我看向他的眼球白色的部分(他正用那部分看着我)。
没事,早上好!
好什么好撒!
你吃了没?
吃什么吃撒!
你走这么慢,不怕迟到啊?
到什么到撒!
我还是先去公司了……
去什么去撒!

只到我转身的一瞬间,我还是只能看到他眼球白色的部分,对于我的这一拍,我始终没有悔意,尽管我罪大恶极。

还没走进拆迁办公室,我就已经闻到一股树叶烧焦的味道,单从味道的浓烈程度来分析,门卫老王这时候,已经烧了几轮,就这种劲头,如果换作清理厕所,我想我们白天不会拒绝吃一些粗纤维的食物,以致于新陈代谢缓慢。女厕所里长年没有光照(含人造光和自然光),推开那扇油漆脱落的木门,需要走过一排砖头和木板铺设的桥,如果有幸可以看见一两只蛆慵懒的在桥上爬行,就需要走步小心的同时,也要小心它们的安全,桥下有一条河,不算清澈,河水下面屎尿俱全,水深不可测,一旦踩下去,感觉可能不会太好的。

拆迁办其实是一所废弃的幼儿园,如果不是看到墙上褪败的油漆画中性别难辨的儿童,形状各异的皮球,高耸马尾的教师,还有一些四脚的动物,我也许会当这里是一座存放废铁的旧仓库。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不像幼儿园,例如傍晚。傍晚能看见幼儿园,一定就是工作没做完,带回家总是不好,一来,在家里领导看不见。二来,在公司领导能看见。如果埋头苦干的时候,有领导忘了钥匙跑回公司拿,看见我如此这般的爱岗敬业,嘴上打个招呼,嗯,春儿,还在加班啊,吃了没,有蚊子吧,做完了早点回家,路上要小心,记得写加班申请诸如此类,其实心里早就因为自己的慧眼而乐开了马兰花。

再说到傍晚,成堆放置的结算单都已做完,还没见到领导回来拿什么忘了的东西,我就会走到二楼阳台上,天色渐暗,空旷的水泥操场上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烟幕。这时候,如果远处跑来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我一定不会瞪出惊怵的眼珠。他们三三两两的走着,女孩子们一律一脸成熟地昴首阔步,男孩子们大都手脚并用的无规律前行,偶尔拉一下前面女孩的头发,再咯咯咯的倒退着跑。突然冲出来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老师,她高束着马尾,右手把鞭子甩得啪啪直响,所有的孩子都不笑不哭不跑不跳了,孩子们开始合成两排,女老师低沉着声音,厚实的声带低频率的震动,使得我前面触手可及的梧桐树叶发出簌簌声。她轻轻的说了一声,走,孩子们牵着手,缩着肩膀安静的走出那层烟幕的另一端,也变得若有若无。在我回神之际,女老师扬起左嘴角,露出烁亮的几颗牙齿,转身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烟幕散去,黑夜随即沉淀下来,草地上深一点,树叶上浅一点,一层月光铺上去,什么都清晰可鉴,我在月光下看到了原原本本的生活,每当那个时候,我就会回到办公室收拾好文件,离开拆迁办。

可现在是早晨八点二十,我不能离开,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眼前的生活影影绰绰,我必须得开始一天的工作。这种必须鼓舞着我的血液,鞭策着我的神经。

说起来我的工作很简单,但很有意义,拆迁户需要在我这里重燃起对生活的希望,这种快乐我们多数人都可以理解。还有的需要在我这里捆紧双脚,快感连连地俯冲直入绝望之沼,这种感觉还是不要理解的好,理解深层的痛苦和受虐狂无异。想起最早理解的蒙太奇,镜头一如果是拆迁户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庞,镜头二是一串拆迁房屋的结算数字,那张平静的无助的彷徨的贲张的愤怒的绝望的脸就龟裂出一道道忧伤的裂纹。

在幼儿园一楼最大的一间废屋子里,他们(夏花开发公司)支了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原来有四个抽屉,现在虽然还剩四个,但没有一个能起到盛放重物的作用。我就坐在那里,和不同的面孔说着相同的话题。他们激动的时候,就会拼命砸我的这张桌子。砸得抽屉边缘的木屑四处飞溅。砸的时候,伴有零星唾沫落到桌面、地面、墙面、单据面、脸面(我的)上。碰到人多的时候,我会扬起头看着他们的嘴形,却只能听到很多脸盆不停被摔到墙上的撞击声。你说,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什么话也不说?你说啊说啊说啊!可我就是什么也不说,我一点也不傻,我知道,我发出的声音也会成为脸盆。

我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眼前突然出现两根手指关节敲打桌面,我抬起头便看到一张快到使用年限的脸,脸上的皱纹毫无规律的四处攀爬,是个拆迁户,她来找过我很多次,以前也砸桌子,在她成功的砸到了一套免费新房后,再也不砸了。
“小李,我来拿房。”她微笑。
“嗯,那先交钱吧。”我也微笑。
“上次不是说过,不用再交钱了吗?”她皱眉头。
“谁说的?怎么可能呢?”我也皱眉头。
“啊,你上次不是答应了吗?”她又开始砸桌子。一砸桌子,我的记忆就恢复了,我曾经是在一阵猛烈的砸桌子声中答应她的。
“哦,对,不用再交钱了,那我给你填单子。”在填单子的十分钟里,她一直面带微笑,脸上的褶皱平静祥和的一张一和。
“签个字吧,签完了交钱就可以拿房了。”我微笑。
“怎么又交钱?不是刚刚还说了不再交钱了吗?”她却不微笑。
“从来没有人可以不交钱就拿房的,不可能,我没可能会这么答应你的。”
她什么也不说,又开始奋力的砸桌子,那四个抽屉也在奋力地跳动。我又恢复了记忆,我想起来十分钟前在一阵猛烈的砸桌子声中答应过她。
“哦,对,不交钱不交钱,签字吧。”我抓了抓头发,递过单子。

签完字后,我和她相视一笑,花几分钟交代完剩余的事情,她脸上的褶皱开始舒展,微笑正准备回到脸上的时候,我按照惯例说了一句结束语,“谢谢,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你交完了钱就可以拿房了。再……”话没说完,只听见一声巨响,那张桌子无力的倒下了。

我和她在飞扬的尘土中对坐着,等灰尘和木屑不那么激昂了,我开始收拾那张桌子的残肢断臂,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结算单,我说:对,不交钱,你去收房吧。她掐着那张单据噌一下直立起来,椅子被屁股顶得踉跄了几米。我以为她还想砸点什么,但也许是确实没什么可砸,她眼神恶煞却面容温柔,怪诞的离去。身后卷起了一阵木屑和潮湿的热气。

空气越来越湿热,而这间房子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最上面是暗黄色的热浪,中间飞舞着各类飞虫,大的撞在手臂上又疼又痒,小的钻进衣领啃啮着身体上的皮屑,最下面这一层则是灰尘和水气纠缠一起的流质。人在里面,感觉周身都是湿扎扎的,有时候,我分开手指抚摸自己的皮肤,再扬起来就会看见一道道的粘液,像芝士那样粘滑。简直是难受。望着地上唯一的办公条件被破坏后,我只有锁上铁门,回到二楼。而接下来,应该只会听到砸门的声音。不免失落。

如果桌子没有砸烂,二楼只有朱叶青和大胡把脑袋搁在桌上对望,而桌子烂了,就会有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无聊的时候她们也会研究一些和拆迁无关的事情。例如,朱叶青会问:
“公鸡和母鸡怎么交配?”
“公鸡看母鸡一眼吧。” 大胡很有把握的推了推眼镜回答问题。
“看一眼就能生蛋牟?”
“还得母鸡回看一眼吧。”
“哦。”

我不喜欢参与她们的话题,我认为拆迁是一个严肃的工作,我应该认真对待。如果楼下的门正在被砸,我就应该严肃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虽然她们研究的问题也很严肃,但我不能看一眼拆迁户就能让他们停止砸门,而拆迁户回看我一眼也不会因此而平息他们的怒火。所以,这就有点不严肃了。

如果没完没了的换地方走来走去,拆迁办在我眼里就有点像破了产的马戏团,驯老虎的人牵着一根栓虎脖子的空绳子坐在熊熊吐焰的火圈旁边发呆,几个用白纱布缠着断肢断腿的杂技演员颓丧地蹲坐在跳板上,高高矮矮的小丑在一起嗑瓜子喝可乐,脚旁边散落了几颗表演用的橡皮红鼻子。漂亮的姑娘们则和以前老光顾的观众们丢眼色调情。拆迁户们就应该扮演负债累累的马戏团老板。楼下砸门的声音停止了,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下班时间。可能砸门的那个拆迁户中午过来的时候,仅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一盘豆角烧肉。只需放几个屁,肚子里就空空如也。我能肯定他(她)咬了咬牙,决定明天再来砸。而且要多吃一个馒头。

我收拾了包最后一个离开拆迁办,慢慢的走到了车站,每个等车的人不再焦急,却神情疲乏眼神涣散。上车后,我走向后排一个空座,旁边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他拽着一袋太平梳打饼干,津津有味的吃着。吃完最后一块后,将袋口倒立往左手上猛抖饼干碎屑,眼神中充满着期待。连倒带舔的将左手的碎饼干屑吃完,再将油乎乎的左手在膝盖上来回蹭了数十下。随即折好包装袋。让之恬静的平放在大腿上。车行数站后,他又重复了刚刚的一套动作。舌尖又一次享受了那残存的带有左手心汗味的香酥。临下车时,我越过他的膝盖,眼角瞥见的那抹油光,让我整个胸腔不住的抽气。

夜晚,我梦见拆迁办多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结算单,我身边围满了拆迁户,口水喷满了整个桌面,衣服上扯满了裂口……醒来后,我翻了个身,心满意足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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