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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到一朋友家,看到他的卧室里摆着满满当当的《史记》和《资治通鉴》,他还带我去他爸的书房,靠墙的红木书柜上,顶天立地的摆满了肃穆的书,我像进了庙宇,仰着头,环绕一周的净是或怒目圆睁或安详圣洁的神灵。回家后,我拿出我的《十二寡妇出征》、《小将呼延庆》和《岳飞传》,呆坐半日,黯然神伤。
那是我读过私塾的二姥爷的精神食粮,当我的朋友在读项羽本纪和刺客列传的时候,我却像牛皋一样捧着书呵呵傻笑,因为高宠拍案而起,气血上涌。老六对高宠的评价是,“高宠,这位生如烟花之灿烂,死如流星之迅忽的英雄,只在钱彩的《说岳全传》中占了两回,只在刘兰芳的《岳飞传》中连播了三天,却以至尊无上的气概,永远活在俺的心中,永远,永远。”他听的评书,我认为远不如看书来的惨烈,以下为转述老六的话:
在牛皋押解粮草去牛头山的路上,一位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跨下青鬃马,掌中一杆錾金虎头枪的将军拦住去路,轻轻松松地将郑怀、张奎、牛皋拿下,然后再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玩笑。
他就是高宠,开平王高怀德之后,家传的枪法,满腔的忠义,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
一个闪亮而轻巧的出场后,高宠与三人结为兄弟,催兵前进,望牛头山进发。
在马踏连营的战斗中,高宠如虎趟羊群一般,枪挑金花骨都,鞭打银花骨都,箭射银花骨都,摔死铁花骨都,然后,就到了让俺说起来就眼圈发红的挑滑车一段了……说不下去了。
刘兰芳讲到这一段时,用沉痛的口吻念了一首歪诗——
为国捐躯赴战场,
丹心可并日争光。
滑车末破身先丧,
可惜将军马不良。 可惜将军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变成一匹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马,不出汗,不腿软,不发瘫,与高将军一起,将万斤重的铁滑车顶住,顶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那一刻。 高宠惨死时,牛皋大叫一声,当即哭得昏了过去。“哭昏”这一动作发生在粗犷憨直的牛皋将军身上,更显得其情可鉴,天日可昭。当时俺听到这一段时正在吃午饭,当即哽住,泣不成声。 我一直认为,在小学四五年级的年龄,这远比《史记》来的精彩,至少也要比《资治通鉴》热闹,我洒下了泪水,迸出了欢笑,而我的朋友却拿着一本古汉语字典,哭丧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旁边,是他吟哦古诗的父亲。我的朋友后来把绳子拴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学了理科,而我读了中文,我认为从那开始便是一道分水岭。 属于我自己的财富最初来自我爸的木柜,不是书柜,是木柜,一个笨重的,杨木做的柜子,里面除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除了两大块磁铁,除了一堆散发着浓重樟脑味的蓝工装,还有三本书,一本是《高山下的花环》,另外两本是上下册,叫《海啸》。这两部书在我一生的读书记忆中,永难磨灭。《高山下的花环》插图类似于苏联版画,靳开来的死让我泪如雨下,自此以后,我开始了对任何外表放荡,内心圣洁的人和事的崇拜,乃至对那些亦正亦邪的神经质,怀有深深的同情与亲切。而《海啸》里的郭玉文,使我对中分发型的眼镜男无比厌恶,也知道了什么叫做文字的宏阔,自此以后的任何小说惊险情节,都比不上夜渡小清河;任何幽默文风,都比不上老金头的“我从来不骂人”;任何义薄云天的表达,都比不上土匪头子赵天京的临死遗言;任何催人泪下的悲壮,都比不上沉默木讷的大老姜在草滩大火中的奔跑,比不上他一挺歪把子机枪对漫坡日军的阻挡。这两部书,是我贫瘠的土壤,是我细嚼慢咽吸取了它们全部养分的两粒粮食,最初的人情世故,最初的英雄侠义,最初的男人胸怀,最初的爱憎好恶,几乎都来自于它们。 我很感激命运,没有在我需要吸取养分的时候给我《荔枝蜜》或《女神》。 那天忽然在网上看到了《小音乐家扬科》,我永远记得当时脑海中的扬科,树林的歌唱,小虫麻雀的演奏以及木叉在风中“呜呜”作响,永远记得月光下那把致命的小提琴,永远记得那个孩子在长凳上死去时,“屋子前边有一棵樱桃树,燕子正在树上唱歌,姑娘们从地里回来,一路唱着:‘啊,在碧绿的草地上………’从小溪那边传来笛子的声音。”随即又想起《凡卡》,想起《穷人》,想起《最后一课》,想起《一碗阳春面》,凡卡警觉的像一只受伤的田鼠,在昏暗的灯光下,笨拙的写着那封寄不出的信。他不停的叹气,不停的哀求那个遥远的守夜人康司坦丁.玛卡里奇爷爷,眼前出现那些美丽的圣诞树,那只叫做泥鳅的狗和雪地里的野兔,他哀哀的说,“我在给您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您。我没爹没娘,只有您一个亲人了。”还有《穷人》里的桑娜和她的丈夫,《一碗阳春面》里温和而坚强的母子三人,他们构成了我最初的忧伤,他们让我在暴风雪的夜晚躺在被窝中庆幸人生的美好。 评书、革命文学以及小学语文课本,赐予了我最初的阅读体验,我之所以能从评书中不止看到评书,从革命中不止看到革命,从课本中不止看到课本,是因为我的如饥似渴,是因为我逐日裂变成长的思维,是因为当时的无目的心境,是因为当时我对传奇顶礼膜拜,对文学信以为真。 后来看的书就杂了起来,我的父亲给我买的第一堆书,我记得非常清楚,它们分别是《平凡的世界》、《林海雪原》、《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全是盗版,当然这是我在多年之后才知道的。那时我刚读初中,我的父亲还给我买过一次书,是我在高三毕业时,他给我买回了一堆《中华上下五千年》和《名家散文一百篇》,我看着他自豪的笑脸,内心涌满辛酸,他眼里的那个捧着书目不转睛的孩子,在混乱生长的岁月中,渴求已经不再是他能想象的了。在高中的日子里,除《散文选刊》《杂文选刊》是固定书籍外,我读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读巴荒的《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读王朔的《橡皮人》和《动物凶猛》,在我的高中,我不得不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文化苦旅》,我花十三块钱买的一本比现代汉语词典还要厚的余秋雨文集,给了我动笔的欲望,给了我煽情的引导。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会了忧思,学会了对中国文化命运和中国文人的爱恨交织,虽然对于中国文化我只知道十二寡妇和呼延庆,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凭栏远望的姿态和紧皱的眉头。 高中时期读书,给我最大的伤害是脱离了群众。当我在鄢烈山的杂文里忧国忧民的时候,我的同学们还停留在努力“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的思想层次,这导致了我们的互相鄙视,他们鄙视我不务正业,我痛心他们愚昧无知,我在日记里悲愤的写道,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我想在这个猪圈里安逸的生活,可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我想逃离这个猪圈,可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如果不懂重音和断句,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微言大义。 高中时期读的书,已经记忆模糊,不过,那却是一个大裂变的时期,伴随着生理机能的日趋完善,以及现实与理想的鸿沟,还有自恋与被人唾弃的事实,让我的思想成为了一丛灌木,杂乱的无法清理。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李敖全集,《知音》合订本,小小说选刊,《奇侠杨小邪》《妙贼丁小勾》,金庸古龙柳残阳,《窗外》《雪珂》《六个梦》,《现实一种》《风景》《让梦穿越你的心》《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一个人的村庄》……它们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在梦中闪烁着大大小小的奇异光彩,沉重的叹息,惊声的尖叫,暧昧的呻吟,愤怒的叫骂,饱含热泪的深情,俗不可耐的下流叙述,幽静简洁的点滴吐露——都在那个时期浇灌着一颗空洞寂寞的内心。余华的阴暗,莫言的迷幻,方方的冷漠,池莉的不动声色,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释放着致命的闷骚毒素。 我进入大学时的心情可以用这样四个字来形容:心神不宁。不知道又要面临一群什么样的种群,也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更不知道自己是穴居野人还是时尚达人。提到大学阅读,一下子想到的竟是《悟空传》。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佛,全都烟消云散” 说这句话的猴子,最终化为了一捧焦土,就像《叶生》,只剩梦想游离而去,化为传说中的胜利。关于天地众生的泣血嘶喊,不过是一句连回音都没有的气息。这个世界,对于一颗大块头儿的心来说,狭窄得太过分了。或许生活给你的馈赠就是将你的一颗敏感的满是G点的心击得越来越麻木,好让你感受到生命的所谓美好,所谓意义,所谓追求。正如同对一个盲人描述坟墓色彩鲜艳,对一个聋子比划电锯声的优美。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我绝不承认自己的暴躁与疲惫来自于同类相争的弱势,我只是对这个生物链无能,对天地无能,对熙来攘往的人群无能,对麻木的脸无能,对人类与生俱来的悲苦命运无能,对陷入一地鸡毛和皮癣的无能,对莫名的捆绑与笼罩的无能,对灵魂失去生的希望挣扎求救的无能,对像一条绳索勒住脖颈的狭窄空间的无能,对孤独的无能,对心里郁积越来越多的死灰的无能。一提到《悟空传》,我就变成了唐僧,它使我坠入绝望的深渊,又感受到真相大白后的安宁。仿佛我读书的所有目的,都让它一语道破。一提到《悟空传》,我大学里读的任何书,便化为云烟。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知道自己何以为人吧。从死去的仓颉到活着的老六,人类阅读的历史短的可笑。一个须发丛生的原始人拿着一根结满疙瘩的绳子一脸凝重和我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本叫做《读库》的由油墨纸张构成的物件愁肠百转有什么区别?读书越多,绝望的绳索便会勒的越紧,所以博士生导师余虹自杀了,而科学调查证明,越是目不识丁,越容易体验到食与色的人生大乐,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所谓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扑在书上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上——我想,用一个吸毒的人扑在白粉上来形容会更为妥帖。有才华的阅读者,往往是自恋者,书是他眼中的水晶球,是他自扮自演的镜子,是他心灵片刻的高傲,是他逃脱尘世睥睨人世的苦艾酒,是他体味绝望的蹦极游戏。书从来无法拯救灵魂,它只是赐给了那些憋屈灵魂一口浓烈的大麻。我们最终的结局只能合上书,走向琐碎泥泞的人间。 之所以一提读书就心虚,是因为当我面对那些手捧《百年孤独》,言必称《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的人时,生怕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读书,而跟我装出一幅学富五车的逼样子来。
丹心可并日争光。
滑车末破身先丧,
可惜将军马不良。 可惜将军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变成一匹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马,不出汗,不腿软,不发瘫,与高将军一起,将万斤重的铁滑车顶住,顶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那一刻。 高宠惨死时,牛皋大叫一声,当即哭得昏了过去。“哭昏”这一动作发生在粗犷憨直的牛皋将军身上,更显得其情可鉴,天日可昭。当时俺听到这一段时正在吃午饭,当即哽住,泣不成声。 我一直认为,在小学四五年级的年龄,这远比《史记》来的精彩,至少也要比《资治通鉴》热闹,我洒下了泪水,迸出了欢笑,而我的朋友却拿着一本古汉语字典,哭丧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旁边,是他吟哦古诗的父亲。我的朋友后来把绳子拴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学了理科,而我读了中文,我认为从那开始便是一道分水岭。 属于我自己的财富最初来自我爸的木柜,不是书柜,是木柜,一个笨重的,杨木做的柜子,里面除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除了两大块磁铁,除了一堆散发着浓重樟脑味的蓝工装,还有三本书,一本是《高山下的花环》,另外两本是上下册,叫《海啸》。这两部书在我一生的读书记忆中,永难磨灭。《高山下的花环》插图类似于苏联版画,靳开来的死让我泪如雨下,自此以后,我开始了对任何外表放荡,内心圣洁的人和事的崇拜,乃至对那些亦正亦邪的神经质,怀有深深的同情与亲切。而《海啸》里的郭玉文,使我对中分发型的眼镜男无比厌恶,也知道了什么叫做文字的宏阔,自此以后的任何小说惊险情节,都比不上夜渡小清河;任何幽默文风,都比不上老金头的“我从来不骂人”;任何义薄云天的表达,都比不上土匪头子赵天京的临死遗言;任何催人泪下的悲壮,都比不上沉默木讷的大老姜在草滩大火中的奔跑,比不上他一挺歪把子机枪对漫坡日军的阻挡。这两部书,是我贫瘠的土壤,是我细嚼慢咽吸取了它们全部养分的两粒粮食,最初的人情世故,最初的英雄侠义,最初的男人胸怀,最初的爱憎好恶,几乎都来自于它们。 我很感激命运,没有在我需要吸取养分的时候给我《荔枝蜜》或《女神》。 那天忽然在网上看到了《小音乐家扬科》,我永远记得当时脑海中的扬科,树林的歌唱,小虫麻雀的演奏以及木叉在风中“呜呜”作响,永远记得月光下那把致命的小提琴,永远记得那个孩子在长凳上死去时,“屋子前边有一棵樱桃树,燕子正在树上唱歌,姑娘们从地里回来,一路唱着:‘啊,在碧绿的草地上………’从小溪那边传来笛子的声音。”随即又想起《凡卡》,想起《穷人》,想起《最后一课》,想起《一碗阳春面》,凡卡警觉的像一只受伤的田鼠,在昏暗的灯光下,笨拙的写着那封寄不出的信。他不停的叹气,不停的哀求那个遥远的守夜人康司坦丁.玛卡里奇爷爷,眼前出现那些美丽的圣诞树,那只叫做泥鳅的狗和雪地里的野兔,他哀哀的说,“我在给您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您。我没爹没娘,只有您一个亲人了。”还有《穷人》里的桑娜和她的丈夫,《一碗阳春面》里温和而坚强的母子三人,他们构成了我最初的忧伤,他们让我在暴风雪的夜晚躺在被窝中庆幸人生的美好。 评书、革命文学以及小学语文课本,赐予了我最初的阅读体验,我之所以能从评书中不止看到评书,从革命中不止看到革命,从课本中不止看到课本,是因为我的如饥似渴,是因为我逐日裂变成长的思维,是因为当时的无目的心境,是因为当时我对传奇顶礼膜拜,对文学信以为真。 后来看的书就杂了起来,我的父亲给我买的第一堆书,我记得非常清楚,它们分别是《平凡的世界》、《林海雪原》、《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全是盗版,当然这是我在多年之后才知道的。那时我刚读初中,我的父亲还给我买过一次书,是我在高三毕业时,他给我买回了一堆《中华上下五千年》和《名家散文一百篇》,我看着他自豪的笑脸,内心涌满辛酸,他眼里的那个捧着书目不转睛的孩子,在混乱生长的岁月中,渴求已经不再是他能想象的了。在高中的日子里,除《散文选刊》《杂文选刊》是固定书籍外,我读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读巴荒的《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读王朔的《橡皮人》和《动物凶猛》,在我的高中,我不得不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文化苦旅》,我花十三块钱买的一本比现代汉语词典还要厚的余秋雨文集,给了我动笔的欲望,给了我煽情的引导。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会了忧思,学会了对中国文化命运和中国文人的爱恨交织,虽然对于中国文化我只知道十二寡妇和呼延庆,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凭栏远望的姿态和紧皱的眉头。 高中时期读书,给我最大的伤害是脱离了群众。当我在鄢烈山的杂文里忧国忧民的时候,我的同学们还停留在努力“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的思想层次,这导致了我们的互相鄙视,他们鄙视我不务正业,我痛心他们愚昧无知,我在日记里悲愤的写道,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我想在这个猪圈里安逸的生活,可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我想逃离这个猪圈,可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如果不懂重音和断句,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微言大义。 高中时期读的书,已经记忆模糊,不过,那却是一个大裂变的时期,伴随着生理机能的日趋完善,以及现实与理想的鸿沟,还有自恋与被人唾弃的事实,让我的思想成为了一丛灌木,杂乱的无法清理。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李敖全集,《知音》合订本,小小说选刊,《奇侠杨小邪》《妙贼丁小勾》,金庸古龙柳残阳,《窗外》《雪珂》《六个梦》,《现实一种》《风景》《让梦穿越你的心》《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一个人的村庄》……它们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在梦中闪烁着大大小小的奇异光彩,沉重的叹息,惊声的尖叫,暧昧的呻吟,愤怒的叫骂,饱含热泪的深情,俗不可耐的下流叙述,幽静简洁的点滴吐露——都在那个时期浇灌着一颗空洞寂寞的内心。余华的阴暗,莫言的迷幻,方方的冷漠,池莉的不动声色,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释放着致命的闷骚毒素。 我进入大学时的心情可以用这样四个字来形容:心神不宁。不知道又要面临一群什么样的种群,也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更不知道自己是穴居野人还是时尚达人。提到大学阅读,一下子想到的竟是《悟空传》。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佛,全都烟消云散” 说这句话的猴子,最终化为了一捧焦土,就像《叶生》,只剩梦想游离而去,化为传说中的胜利。关于天地众生的泣血嘶喊,不过是一句连回音都没有的气息。这个世界,对于一颗大块头儿的心来说,狭窄得太过分了。或许生活给你的馈赠就是将你的一颗敏感的满是G点的心击得越来越麻木,好让你感受到生命的所谓美好,所谓意义,所谓追求。正如同对一个盲人描述坟墓色彩鲜艳,对一个聋子比划电锯声的优美。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我绝不承认自己的暴躁与疲惫来自于同类相争的弱势,我只是对这个生物链无能,对天地无能,对熙来攘往的人群无能,对麻木的脸无能,对人类与生俱来的悲苦命运无能,对陷入一地鸡毛和皮癣的无能,对莫名的捆绑与笼罩的无能,对灵魂失去生的希望挣扎求救的无能,对像一条绳索勒住脖颈的狭窄空间的无能,对孤独的无能,对心里郁积越来越多的死灰的无能。一提到《悟空传》,我就变成了唐僧,它使我坠入绝望的深渊,又感受到真相大白后的安宁。仿佛我读书的所有目的,都让它一语道破。一提到《悟空传》,我大学里读的任何书,便化为云烟。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知道自己何以为人吧。从死去的仓颉到活着的老六,人类阅读的历史短的可笑。一个须发丛生的原始人拿着一根结满疙瘩的绳子一脸凝重和我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本叫做《读库》的由油墨纸张构成的物件愁肠百转有什么区别?读书越多,绝望的绳索便会勒的越紧,所以博士生导师余虹自杀了,而科学调查证明,越是目不识丁,越容易体验到食与色的人生大乐,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所谓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扑在书上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上——我想,用一个吸毒的人扑在白粉上来形容会更为妥帖。有才华的阅读者,往往是自恋者,书是他眼中的水晶球,是他自扮自演的镜子,是他心灵片刻的高傲,是他逃脱尘世睥睨人世的苦艾酒,是他体味绝望的蹦极游戏。书从来无法拯救灵魂,它只是赐给了那些憋屈灵魂一口浓烈的大麻。我们最终的结局只能合上书,走向琐碎泥泞的人间。 之所以一提读书就心虚,是因为当我面对那些手捧《百年孤独》,言必称《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的人时,生怕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读书,而跟我装出一幅学富五车的逼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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