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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后很多天没再出现,他高估了我的素质,我伤了他的自尊心。
除了诗人,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其实是5楼的一个小伙子。他约莫二十出头,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很亮,如同一个随时准备出席婚礼的伴郎。可想而知,在这样一座烂尾楼里,他的打扮无疑过于风骚了。
与此同时,无论我什么时候上下楼经过他的“房间”,都能看见他笔直的站在一根柱子前,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点头、摇头,或者神经质的挥动手上的几张纸。
这样一个形象,他不厌其烦的展示了三天。第四天,他突然叫我。
大哥!
我站住,转头问他:叫我?!
嗯。
我走过去,在离他和柱子三四步的地方停住。柱子的另一侧,原来有一块很大的镜子斜靠着。难道他只是孜孜不倦的照了几天镜子?
他面对我,笑容拘谨羞涩,青春痘发出兴奋的红光。
大哥,你识字吗?
算是认识一些。
什么程度呢?
程度?
就是说,有没有阅读障碍?
基本上不借助字典能看完一本小人书。
会做小强填字么?
小强是谁?
小强…不是谁,那…只是个代号。
那他的真名叫什么?
也没有真名…这不重要。
好罢,那他为什么要填字?
呃…大概是无聊。
填字很无聊?
不是,那什么…我们…不管他了。
好。
我问你识不识字,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代写家信?我只是个捡破烂的。
不是。他把手上那几张纸递过来,说:诺,这上面列了些问题,我自个儿练了好几天。感觉虽然差不多了,可还是心里没底,你帮我照着上面提问就行。
我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歪斜,又到处涂改,如同一大群正努力排成队列的苍蝇。看这样的东西,副作用迅速直接,眼睛疼,而且恶心。
唯一能轻易看清的,是每页上方正中的大标题。第一张,标题是:最常见的问题。第二张,中等难度的问题。第三张,稀奇古怪的问题。
智力测验?我抬头不解的问。
他正拖来一个破纸箱,热情的请我就坐,然后摇头说:
不是智力测验,就是些公司招聘时问的问题。
招聘?
嗯,我大学毕业一年多了,来这个城市找工作,人才市场去了上百次,没一回成的…
哦。
不是我专业学得不好,我每年都拿奖学金的。我还有一大叠获奖证书呢,在你屁股底下的纸箱里,要不要我拿给你看。
我皱了皱眉头,说:
不用了,我能感觉到。
可是…问题是,我只要一面对招聘的人,我就紧张的说不出话,问我什么都答不上来。
这可有点麻烦。
所以,我这次破釜沉舟,准备了这些东西,在这里搞封闭式训练,我发誓,这次再不成功,我就回老家,取媳妇生娃,一辈子不来城市了。
也好,毛主席就说过,农村也是大有可为的。
大哥,谢谢你能帮我,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你,西装、镜子、证书什么的。
西装你还是自己留着,娶媳妇的时候用得着。
呵呵,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假名牌,跳楼价,跳了四天以后买的。
穿了夜里出门,还是挺精神的。
哎呀,不对?
怎么?
我想起来了。老家的女孩子现在都一窝蜂涌进城市了,我他妈回家娶谁阿?
那倒是。
看来是没有一点退路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训练了。大哥,你开始问吧。
第一页最常见的问题,确实很常见,都是些姓名、年龄、民族、宗教信仰、家里几口人、学的什么专业之类。他基本上都答上来了,虽然每个问题他都必须先酝酿两分钟。但显然,他被初战告捷鼓舞了,感叹的说:
大哥,还是有效果阿。
对,你什么星座?
星座?我想想阿,你别着急。
我不着急。
妈的,这一定是家台湾公司。
嗯,你什么星座?
他吃不准,开始猜,一直说到第九个,才和纸上的标准答案一样。
我和他同时长吐一口气。
我说:答对了。
他抬手用西装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最喜欢《大长今》里的哪个角色?
呃…大哥,要不咱们先休息会儿吧。
前后一个星期,每天两小时。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么耐心的陪他做完这么可笑的训练。一个星期后,他踌躇满志的离开,再也没有回来。佛祖保佑他。
他的相貌在我记忆里没几天就模糊了,倒是零星记住了其中的几个问题。如果你刚好正要去应聘,看看吧,或许能给你一点帮助。
中等难度的:
1、给你500个亿,你准备怎么花?
2、做一个木匠的好处有哪些,至少举出三个。
3、火车上临座有孕妇马上要生孩子,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4、你介意你的上司是个变性人吗?
稀奇古怪的有:
1、一张纸能杀人,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2、如果你想跳楼,你喜欢在哪一层。
3、计算机几条腿?
我不记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了。你就当它本来就没有答案。
三
忽然有人拎了两瓶啤酒,一包猪头肉,几块臭豆腐干,来找你喝酒。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些一夜致富的方法。这实在让人感动。因为这种感动,我强忍着火气看着这个人鞋也没脱,直接走上了我铺在地上的席子。
还好我反应快,立刻从旁边拿来几张旧报纸,在猪头肉和臭豆腐干一起自由落体一秒钟后,稳稳的接住了它们。
身手不错啊,哈哈。
他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吃阿吃啊,味道好着呢,哈哈。
一个矮小精瘦的人,看不出年纪。皱纹太多,可眼神够亮。他用刚抓过肉的那只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表情洋洋得意:
我住十八楼,哈哈。
哦。有事吗?
他紧张的看看四周,俯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你这儿安全吗?
安全?还好吧,我有扇门。
他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柱子,继续压低声音: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不能让别人听到。你也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忽然又抬高声音)来,喝酒,边喝边聊,哈哈。
我咬开瓶盖,喝了一口,茫然的看着他。
他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然后满足的叹口气:
哥们,我可不是一般人阿。我住这儿,是因为我淡泊名利,这么多年,逍遥惯了。可这几天,我忽然想通了,是时候搞搞经济,赚点大钱了。不能再放松自己啦,我不出山,国家每年得少好几个点的GDP啊!哈哈。
什么P?
GD…
什么G?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觉得挣钱难么?
不容易。
那是你!我可不一样,我这脑子里就没别的,全是智慧。我这几天随便这么一想,就有了N个项目,保证个个赚大钱。
哦。
所以我特意来跟你聊聊,让你也长长见识。
跟我说项目?我只是个捡破烂的。
就是因为你是个捡破烂的,我才跟你说。说给你听最安全,哈哈。
不说岂不是更安全?
那可不行,这么伟大的时刻,一定要有个见证人。哈哈。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台录音机。
差不多…不对,录完了可不能放…也不对,录完了要立即抹掉。
两瓶啤酒下去,我一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看我手上的啤酒,再看看自己的,面有难色:
呃…这个么,暂时我手头的预算不多。
你说吧。
他再次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
先说第一个。你知道现在手机几乎人手一个。可是手机的问题是贬值太快。再新款的手机,不出半年,价能掉下一半去。要是能做出一种不贬值的手机,一定所有人都抢着买。对不对。中国两三亿的人用手机,每人买一个,一个赚他,不用多,一百块,那就是两三百亿了哥们。
嗯。
什么样的手机不贬值呢?其实很简单。黄金不贬值。黄金做的手机当然就不会贬值嘛。怎么样?!厉害吧。
还行。
只是还行?!
我是觉得,你要是有块黄金,就算是做成一陀大便,也不会贬值。
靠!可是大便不能通电话阿?
也对。
你再听这个。报纸上前两天说,有人在麦当劳的汉堡包里吃出一个回形针。麦当劳赔了他三百万。你看,这可是捷径,做起来也轻松。你只要找一家麦当劳,坐那儿慢慢吃,总能吃出回形针啥的,到时候你就发了。
吃多少个汉堡包才能吃到呢?
我估摸着,五百万个里面应该就有一个了。
哦,那买五百万个汉堡包多少钱?
靠,不是非要到第五百万个汉堡包里面才有,说不定,你吃到第十个就有了呢?
嗯。
他得意的喝了口酒,畅快的嚼着臭豆腐干。
你都记住了?
没。
很好,第三个。世界上很多地方缺水。到夏天旱季,那些地方水简直比油贵。哪儿淡水多?北极,南极。那里到处是冰山,大的方圆好里地。就这么在海上漂着,多可惜。你租几条拖船,到那用上钩子、绳子什么的,随便拉座冰山回来,哪儿缺水你就上哪儿卖去!
嗯。
怎么样?
好像有点担心。
担心啥?
拖到赤道那儿,太热,大概就化了。
化了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化了你就卖水,我又没说一定要按冰卖。
哦。
你看,我这些个可都是大项目,不是小打小闹。
很大。
最后一个。
还有?
嗯,其实我也知道,这几个项目只要做成一个,那就什么都有了。可是我这脑子阿,一用起来,就象机器一样刹不住车了,哈哈。
真好使。
那当然。这一个最妙了。现在这空气污染特别严重。有钱人喜欢住乡下了,为什么呢,就是以为乡下污染少,空气新鲜。其实,如今的乡下根本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我的计划是,找那些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在那儿采集新鲜空气,用易拉罐灌装出售。成本低,又很方便,对不对,买来只要拉开口子,鼻子凑上去,深深吸一口。哇,爽阿,三十年前加利福尼亚的味道。
有个建议。
什么?
应该配一根吸管。这样一拉开,新鲜空气就会跑出来,太浪费了。
对对对。我靠,你在我的启发下,一下子聪明很多了嘛。
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我站起来,开步往外走。
你上哪儿。
我去再买瓶啤酒。我得赶紧把你刚才说的忘掉。
我也去。
你也想忘掉?
不是不是。我都请你喝了,你就不能也请我喝一瓶?
不能。
为什么?
我没有什么项目要告诉你。
靠,你他妈真小气。你这样的就该捡一辈子破烂!
哦,对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
我下了两层楼以后,才听到他在上面大叫了一声:
我靠,你这儿哪儿有什么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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