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蛮老师 故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古时师傅和师父是通用的。我离开校园已近十年，但有三位老师至今仍旧刻骨铭心。现本着孔老夫子“述而不作”的精神，以记其事。 一，小学老师黄先生，男，那时四十多岁。 小学在农村，学生少，老师也少，五个年级五个班，只有五个老师（包括校长）。结果，到了第六年，正赶上首届六年制。那年校长急哭了，因为不知道第六个老师从哪儿来。 黄先生从一年级带我们到四年级。这已到了他的极限，因为据他所说，他刚好是小学四年级毕业。 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兼数学老师兼品德老师兼自然老师。也就是说，整整四年，从早读课一直到晚上放学，站在讲台上的永远是黄先生。但我们这群孩子并没有多少厌倦，一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审美疲劳”这种说法，二是黄先生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 黄先生上课除了一本书之外，通常都准备很多教具，分别有一瓶白酒，一包烟，一盒火柴，一把炒豆。通常他一手拿书，一手拿烟。讲完一段后，到讲台咪一口酒，吃几粒炒豆。一群傻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咽口水。他心情好的时候会顺手拿几粒给就近的孩子。有一次，豆子炒过火了，给我同桌的李卫东吃，李卫东嚼了几下皱皱眉，黄先生说：怎么了？卫东说：苦！黄先生就生气了，骂道：有的吃你就吃，没的吃才更苦哩！ 黄先生有点重男轻女，每当男女生吵架，他一般都护着男生，所以他很受男同学欢迎。有一回，他放学后把女生全部留下来训话，我当时在出黑板报所以有幸旁听。黄老师语重心长的说：你们以后都不要跟男生吵架了。你们想想，吵架的时候，男同学会骂×你妈！你们怎么能骂呢？你们没有那东西嘛！女生们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反正个个满脸通红。 这话很快得了报应。那年公社医院来人打预防针，有个叫钱小锋的孩子怕疼，死活不肯打，结果就在教室里黄先生在小锋屁股后面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把小锋逼到角落里，小锋，哇哇大哭，黄先生往外揪他，小锋就骂：×你妈！黄先生怒极，张口也要骂，终究忍住。估计他忽然认识到，并不是有那东西就可以骂的。 他曾经跟我爸说，你家小同和小霞（我堂姐，同班）相比好多了。小霞一脑袋精肉，小同一脑袋肥肉。所以，我一直觉得黄先生是喜欢我的。 二，中学老师杨先生，男，那时五十多岁。 我大概五六年前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不管白天多累，夜里总是睡不着。后来有一次，半夜起来翻书看，找到高中数学第二册，刚翻了两页，就象被打了一闷棍一样，立刻睡死过去了。后来这本书我常年带在身边，成了居家旅行之必备良药。 这都拜杨先生所赐。杨先生就是当年的数学老师，校教导主任，有条腿轻微残疾。他对我有着极深的偏见，主要因为一个误会。 中学在镇上，每天需要骑车上学。那天我起晚了，快到学校大门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了。但学校规定进校门必须下车推行。我脑子好使，片腿下车，不过左脚仍在踏脚上，右脚蹬地。这样既保证了速度，又不至于违反规定。 可惜说时迟那时快，杨先生忽然从门柱之后闪出来，喝令我停下。他说：你怎么不下车？！我有点害怕，但嘴上说：我下车了！他说：还狡辩！你下车了怎么还有只脚在自行车踏脚上阿？！我说：那我不是还有一只脚拖在地上的嘛？！杨先生火冒三丈，把我揪到办公室，并且找来我可怜的班主任一起挨训。最后，我被全校通报批评，罪名是侮辱学校领导。 从此我痛恨他，痛恨数学。但杨先生并未就此放过我。每次上黑板做习题总有我，而我做的那道题一定是最难的。我毫不意外的不会做，杨先生毫不意外让我站黑板。有一次，他恨铁不成钢了，当着全体同学的面说：莫小同，你要是能考上大学，阅卷老师一定是瞎了眼！ 当然，最后我还是考取了，但是数学不及格。杨先生说错了，阅卷老师一定没瞎。不然，也不会给我留下一个高考数学不及格的千古遗憾。 三，大学老师卞先生，男，那时三十多岁。 卞先生中文系的，佛门居士。我经人介绍认识他。我浅薄的一点佛学知识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卞老师还年轻，但坚持别人称呼他为老卞。他七岁的儿子没那么幸运，顺理成章的被唤做小卞。我问他，你三十几岁就要人称你为老卞，年纪要是再大些该叫你什么了。他说：卞老。 卞先生学佛，不抽烟不喝酒爱干净。老婆漂亮，儿子可爱，小日子相当甜美。我问他：这和你信佛修行是否矛盾。卞先生说：你有所不知，修行之难，在家比出家何止千倍。地藏菩萨说：我不入地谁入地狱？我们佛门弟子就要有这种大无畏精神！ 卞先生博闻广识，经常妙语连珠，在此试举几例。 其一，他问我，你昨天晚上吃的是鸡吧？我没听懂，说不是。他连问三遍。我连答三个不是。他长叹一声说：唉，没有慧根！ 其二，请几个学生吃饭，有一个来迟了，托人捎信说在洗澡。卞先生说：哦，那就不用急了，洗澡就不会晚。在座的其他人都不明白，问为什么？答曰：在洗澡就不会洗碗，所以，洗澡就不会晚。众皆晕倒。 其三，一次听讲座时，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和我闲聊。他说：我考考你，现代汉语的一只羊在古汉语中怎么讲？我说：一羊。卞先生说：恩，不错，英语里一只羊怎么说？我说：a sheep。卞先生说：所以，我告诉你，英语没有汉语先进，还停留在古语阶段！ 我毕业那年，卞先生很希望我能留校，可惜事与愿违。那天我去辞行，卞先生很有点伤感。我说：卞先生，佛法讲性空缘起，没想到你还这么执着？卞先生说：你有所不知，在佛菩萨眼里，众生皆佛，只有自己是凡夫。所以，你是佛，我是凡夫。说完呵呵一笑，嘴角一颗爆牙一闪，一脸凡夫之相。 PS：昨夜严重失眠。找数学书，未果，长夜漫漫，痛不欲生。天亮前起来写就此文，谨以此遥祝各位先生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