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吃惊地看着我，颤抖着问：“您能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自我介绍吗？”我只好又说了一次：“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蓝玫情深。”然后把脸部肌肉调整到最佳状态，期待眼前的美女尖叫一声，然后扑向我的怀抱。她可能会说：“没想到你是真是男的啊！我太幸运了！”或者说：“我早就猜到你是一男的，我就是不说。”但是美女迟迟没有做出上述反应，她只是反复狐疑地打量着我，然后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要回家了。”“怎么这么急就走？”我急了，才刚装出来的那么一丁点斯文全部破坏殆尽。她很歉疚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啊，我妈说的，不可以和流氓呆在一起。” “靠！我是流氓吗？”“不是不是……您别误会……您只是看上去像流氓……”她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收拾小背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要是在平时，我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啧啧……看那圆屁股一扭一扭的……啧啧，看那两条腿儿长的……啧啧……可是此时此刻我的心情简直悲愤到了极点。我长的像流氓怎么了？小学课本不都说了吗，心灵美比外表美更重要！咱还不是有颗火热的心吗？再说了，在网上我就问过她，假如我是一男的你会怎么办？她想也不想就回答：“西西，那不是正中下怀吗？……”小丫头笑得我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妈的现在见了面居然都不认帐了…… 我正满腹牢骚，手机响了，我不耐烦地摁下接听键，一个很得意地女声飘进耳朵。“哈哈，又受打击了吧？我早告诉你了，现在没人相信你是一男的！”“没事没事。”我硬撑，“不就是一恐龙嘛，蝙蝠都比她漂亮。”“你少装了，我在网上看到过她的照片，特清纯。你丫一定是把人家吓跑了！”妈的平儿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呆在原地喘着粗气。她那头更加得意了，“现在弃暗投明改追我还来得及，我一会儿给你在我家门前的瓜棚下留个位置，你有空可以唱唱情歌哼哼小曲什么的，还可以逮蚊子解闷儿……”我靠，她还没完了，按照我原先设想的个性，我应该立马摔了手机，就为了让电话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听听巨大的粉碎的声音。可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摁下关机键，因为这年头手机虽然便宜，也不像对待安全套一样想扔就扔。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比较好，比较安全，比较的可以碰见美女。平儿说我最近焦灼地像条发情的狗，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每到夜深人静，我总是几乎克制不住冲向阳台尖声吼叫的念头，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行的。因为我家楼上住着个极其厉害的女人，老公死了十来年，自从某次我拒绝了她交欢的要求后她就苦练飞镖技术，现在她能够闭着眼睛把西瓜皮投到我靠窗的写字台上。我跟她解释说需要女人和需要大肥肉是有很大区别的，往往话还没说完一块西瓜皮又扔了进来。 现在我站在十三路的公共汽车站牌下候车，旁边就站着一个肥胖无比的中年妇女，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隔夜生肉的气味，感觉早上吃的半斤包子又要原封不动地返回人间了。车子来了，我随着人群往车上挤，忽然一个异常的情形吸引了我，那个肥胖女人挤上车的时候，忽然弯腰迅速地从地上捡起一只白色的圆鼓鼓的东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撩起裙子，塞到了下面。我的心脏开始砰砰乱跳起来，不是因为她粉红色的内裤上印着草莓图案，也不是因为那么多草莓里面有四只是同等大小的窟窿冒充的，而是我亲眼看见她捡起的东西很像钱包的样子。胖女人凭空捡了横财，自然心神不宁起来，她左顾右盼，表情烦躁不安，我暗暗得意，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白眼，硬是从人群中间杀出一条血路，欺身到胖女人跟前。 俗话说做贼心虚，心理学也分析，假如一个人犯了案，她的眼神一定可以暴露其内心的虚弱。我决定就从眼神动手。我恶狠狠地盯着胖女人，努力让眼睛里充满了诸如愤怒、鄙夷、藐视、正义……等等情感，虽然期间鼻子不断被一阵阵发馊的生肉味熏得几乎流鼻血。胖女人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瞪视吓得慌了神，她很不自然地拉了拉衣襟，嗓子冒出几声嘶哑的咳嗽。我暗自得意，凑近脑袋低声说：“怎么样？你逃不了了。”她惊恐地嗫嚅：“你……你想干吗……” “干吗？”我冷哼一声，“你考虑一下，现在把你下面藏着的东西交出来还来得及。要不然……”胖女人沉默了，显然她在权衡坦白从宽还是顽抗到底，最后她用她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扫视了我一遍，做出了对她而言最为明智的选择——那么热的天，车上那么多的人，她居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救命啊~~~~~~~有流氓啊~~~~~~~~” 周围人等一听立马兴奋起来，没费多大力气就把我胳膊拧住了然后押下了车。我糊里糊涂的就又站在晃眼刺目的正午的阳光底下了。说来也该着我丢人显眼，现在不是上下班时间，满车厢的人都不急着赶路，他们强烈要求司机停车用来观赏流氓被抓的宏大场面。不远处一个大型超市门口正进行某个商品的促销活动，除了穿着开高叉旗袍的促销小姐外，还请来一群敲锣打鼓的小学生。要说中国人民还真是团结一心，听说逮了流氓呼呼拉拉全围了过来，现在好了，生旦净末丑悉数上场，只等锣鼓一响我就可以亮开嗓子唱了。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逮我干吗？”胖女人不知从哪里拉来一条破手绢，站在那里就哭开了，“这个死不要脸的臭流氓！他一上车就盯住了我哟~~~~这个死不要脸的……他还要我把裙子撩起来给他瞅……” “打住了打住了！”我急了，站在原地使劲蹦（手给两个五大三粗工人模样的正义人士反拧着），“我什么时候要你撩裙子来着？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呢！” “你还抵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跨前一步，慷慨激昂地指着我的鼻子怒喝道，“我亲眼看见你心急火燎地楞从人堆里挤进去，然后就紧贴着这个姑娘！” “哎哎哎！你捅我鼻子干吗？”我的鼻尖上被捅出了一个红印子，远看像个酒糟鼻，“您这是什么眼神啊？姑娘？丫还姑娘？姑姑他娘还差不多……” “不许侮辱人！”一声暴喝从我头顶炸裂，我一哆嗦，发现有个矮个子的女青年站在我的面前，左胳肢窝下边夹了一份讲义，鼻梁上架了付眼镜，可能刚才骂我时候时用力过猛，眼镜刺溜一下滑到了鼻尖上，一抖一抖的，眼看就要掉下来的样子，我都替它捏一把汗。“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人公开调戏妇女！”女青年扶了扶眼镜，我也松了口气。“大姐……”“谁是你大姐！”“那小姐成了吧？你这闲事管的也忒宽了，你搞清楚再发言呐！谁还把你当哑巴不成？你这不算见义勇为，最多也就一不明真相的群众……” 我站那正滔滔不绝，只听得胖女人大叫一声：“臭流氓！我跟你拼了~~~~”立马眼前一黑，感觉有个庞然大物压将过来，然后就是头晕目眩，脑袋五湖四海地翻腾。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散开了，我恍恍惚惚地又感觉到了正午的阳光。 “这个就是你们说的撩人家裙子的流氓？”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警察正在问胖女人话，另一个正仔细地端详我。“……好象瘦了点儿是吧……”警察摸着下巴说，“我说你们下手也忒重了，就这型号的，给俩熊猫眼就行了，干吗把他鼻子搞成这样……” 我哭丧着脸说：“警察同志，我不是流氓……我不是流氓……” “好好好，别哭别哭，乖~~~~~”警察拍拍我的脑袋，然后转过头对另一个说：“把他带走！” “带回局里去？” “不，精神病院。” 我一听急了，“我不是精神病！我怎么成了精神病呢？警察同志，这么热的天，姑娘们又穿的这么少，我调戏谁不成啊偏要调戏一个半老的胖娘们？” “是啊，所以我觉得你有精神病。” 靠！我着急了，眼看自己形象全毁，再不走恐怕明天就要在精神病院里吃早点了，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一用力一跺脚——风紧扯乎！ 我没命地逃，那里有路往那里蹿，正午的阳光像烤红的炭条，把我的背脊抽打出道道红印。逃亡的时候我的脑海中飕飕蹦出一个又一个极好的小说题材，心里暗暗后悔，这么热的天，我出门折腾个啥哟，早上临走时候心情那个激动啊，心想这次总算要去见个美女，多年积累的爱情理论终于可以付诸于实际行动，一高兴一振作妈的生理居然也有了反应，现在想想那哪是勃起啊，分明是料到此行不顺要站起来给我做个提示，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悔，我跑进一条胡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舌头也耷拉出来了，像条丧家之犬。 “你……”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哎哟，不就是刚才见面的那个女网友吗？“……我刚才突然离开，后来想想自己实在不礼貌，我不应该以貌取人，所以决定回头再去找你……”女孩子战战兢兢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冲着她龇牙咧嘴一笑，牙肉都翻出来了。“我是流氓。”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听清楚了没有？我——是——流——氓！” 女孩子尖叫一声往远处奔去，我冲着她背影大声喊：“回去别忘了告诉你妈，你遇见了一个流氓！”四周响起乒乒乓乓关窗关门的声音，一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猫妙呜一声跳进了屋子里。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还好，腰上别着的手机还在。 “平儿吗？是我蓝玫情深啊。”我作了个深呼吸，“你刚才说的你给我在你家门前瓜棚里留着的位子还有吗？……有？还没给人预定？……行，我晚上准八点去那儿给你唱小曲……” 八点钟来到瓜棚的时候，周围都是噼噼啪啪拍蚊子的声音。我猫着腰钻进瓜棚，忽然踩着了某人的脚。那人忙不迭地倒抽冷气，我才发现原来平儿那丫的把一个座位给了两个人。“有个座就不错了。”被踩的男人脾气还挺好，示意我看远处路灯下赤膊打地铺的一帮子男青年，他们正在玩扑克牌。“听说前些天有一个还给疟蚊叮了，现在正住院观察呢。”男人显然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相当满意，清清嗓子就开始唱起歌来。 我们轮流唱，发扬了比赛第二友谊第一的精神，从“白天不懂夜的黑”唱到“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再从“卖报歌”唱到“浏阳河”，最后把“东方红”都唱了。渴了饿了就摘根黄瓜嚼嚼，居然挺鲜灵，我终于感觉出平儿那娘们还挺仗义的，得了，咱就知足吧。 唱着唱着我渐渐盹着了，睡梦中间总有一只猫在我耳边妙妙乱叫，我迷糊着对睡我边上的男人嘀咕：“这猫八成是发情了……这年头，怎么到处都是发情的东西……”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我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蓝玫情深完成于2001年11月24日